从雅典的角度来看,使一项协议失效的途径,就是反复将其宣布为“无效”。
希腊寄希望于利比亚的政治分裂将阻碍该协议的批准,因此多次对2019年签署的《土耳其-利比亚海洋管辖区谅解备忘录》提出异议。然而,希腊的这一算盘在10月20日遭遇了阻碍。
利比亚国民代表大会在班加西一致批准了该协议,而总部位于的黎波里的最高国家委员会也对此决定表示欢迎。至此,利比亚的这两个对立机构实际上就雅典多年来一直反对的协议达成了共识。
安卡拉数月来一直试图与利比亚国内政治立场相左的双方建立联系。它接待了萨达姆·哈夫塔尔,重开了驻班加西领事馆,并促成了利比亚东部与西部之间的军事接触。8月,土耳其外交部长哈坎·菲丹访问了班加西,并与哈利法·哈夫塔尔以及利比亚东部其他高层人士举行了会晤。
当雅典将希望寄托于利比亚的分裂局面时,安卡拉则致力于弥合这一分裂。该协议的批准,不仅暴露了希腊战略的局限性,还引发了新的法律和外交异议。
第56119号登记证书
2019年11月27日签署的土耳其-利比亚谅解备忘录于2019年12月8日生效,并在联合国秘书处以第56119号登记。
希腊主张,在联合国进行的登记并不具有法律效力。尽管登记本身并不构成法律效力,但《联合国宪章》第102条允许在联合国各机构中援引已登记的条约。
雅典方面还主张,该谅解备忘录不能对第三国产生法律后果。然而,这恰恰是条约法的一般原则。根据《维也纳公约》第34条,条约不会在未经第三方国家同意的情况下,为其产生任何权利或义务。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希腊于2020年与埃及签署的、未对土耳其或利比亚产生任何义务的海事协议。塞浦路斯希腊族律师尼古拉斯·A·约安尼德斯承认,雅典-开罗协议无法使土耳其-利比亚谅解备忘录失效。
而围绕这一问题的更深层分歧,则在于东地中海海域边界应如何划定。
希腊主张该谅解备忘录侵犯了其海洋权利。土耳其则主张,如果岛屿的海洋延伸部分与邻近大陆国家的海洋延伸部分重叠,则不应自动受到其全部影响。
安卡拉在致联合国的信函中强调,岛屿不应截断大陆的沿海延伸部分,且海岸线的长度和方向是相关考量因素。
根据土耳其的数据,土耳其在东地中海的海岸线长约1,870公里,而希腊在同一海域的海岸线长度仅为167公里。
土耳其未加入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83条规定,应就大陆架划界问题寻求公平的解决方案。第121条则在处理任何划界争端时,均涉及岛屿的权利,但未明确界定这些权利的具体影响范围。
国际法院的裁决也认可了地理因素的重要性。在利比亚-马耳他案中,国际法院综合考虑相关地理因素后划定了界线。而在黑海案中,法院则未承认蛇岛在领海以外拥有额外影响范围。
希腊自身也接受了关于岛屿权利的调整。总理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斯在2020年的一次演讲中承认,根据与意大利签署的海事协议,部分希腊岛屿所享有的影响范围有所缩减。
这些先例进一步强化了安卡拉方面关于其海洋边界不能仅由岛屿的存在来确定的论点。
土耳其主张,安纳托利亚西南部和利比亚东北部的海岸线在划界时应相互参照。谅解备忘录第1条将商定的边界定义为等距线。
对安卡拉而言,该协议也支持其更广泛的“蓝色家园”海洋战略。利比亚对该文本的批准,使这一希腊多年来一直试图破坏的安排重新获得了政治支持。
希腊的外交抗议
10月20日,希腊外交部宣布该备忘录“无效”。埃及则于次日重申了对该安排的反对。
希腊外交部长乔治·格拉佩特里蒂斯辩称,批准该备忘录并未增加其任何法律效力,并质疑签署该备忘录的利比亚政府的合法性。
然而,希腊此前曾以利比亚众议院未予批准为由拒绝该协议。既然议会现已批准,雅典方面却辩称该决定不具有法律效力。
这一转变暴露了希腊外交论点中的自相矛盾。
联合国安理会第2259号决议曾批准《利比亚政治协议》,并当时承认民族团结政府为利比亚唯一合法政府。
欧盟则支持希腊的立场。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和欧洲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于10月20日将该声明定性为“无效”,并对利比亚议会的决定表示遗憾。
争议还涉及塞维利亚地图,土耳其声称该地图将严重限制其海上管辖权。然而,欧盟委员会在2020年澄清称并非由其要求绘制该地图,而驻安卡拉的美国大使馆也指出该地图不具有法律效力。
争议范围向东延伸至梅伊斯岛及希腊管辖的塞浦路斯。土耳其认为,若赋予梅伊斯岛完全的海洋管辖权,将使希腊的海洋主张与希族塞人对塞浦路斯岛的主张相结合,从而限制安卡拉的海洋管辖权,并忽视土族塞人的利益。
10月26日,格拉佩特里蒂斯代表希腊、南塞浦路斯希腊族行政当局、埃及、巴林、阿联酋和欧盟发表了联合声明。三天后,米佐塔基斯在联合国安理会会议上将该备忘录定性为非法且武断的。
然而,各国政府的声明并不构成安理会关于海洋划界问题的决议。
正如土耳其常驻联合国代表艾哈迈德·耶尔迪兹所指出的,安理会并不像海洋划界法庭那样行事。
这一冲突正伴随着希腊、以色列和南塞浦路斯希腊族行政当局之间日益加深的防务合作而不断升级。今年4月,希腊与以色列签署了一项价值7.5亿美元的PULS火箭炮系统协议。随后在8月,又就“阿基里斯盾牌”防空系统签署了另一项价值约30亿欧元的协议。
对安卡拉而言,这些动向加剧了其担忧:希腊及其地区伙伴在强化自身军事地位的同时,正试图限制土耳其在海洋上的影响力。
开罗失去的平方公里
尽管埃及在希腊针对该协议的反对行动中仍是一个关键伙伴,但其自身的海洋利益却使这种合作变得复杂。
希腊媒体报道称,在10月22日希腊外交部长格拉佩特里蒂斯与埃及外交部长贝迪尔·阿卜杜拉蒂举行电话会谈后,两国将商讨将2020年签署的海洋管辖区协议向东经28度以东方向扩展。
而埃及外交部仅表示磋商将继续进行。
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因为向东扩展将涉及希腊对梅伊斯岛的主张与埃及潜在海洋管辖权存在重叠的区域。
土耳其主张,埃及接受的海洋管辖权范围比其依据大陆海岸线签署的协议所能获得的范围更为狭窄。
据土耳其外交部称,埃及与南塞浦路斯希腊族政府于2003年签署的海洋管辖权协议,使开罗丧失了约11,500平方公里的潜在海洋管辖权。
土耳其官员还指出,希腊与埃及于2020年签署的协议,导致开罗只能获得比其通过与土耳其达成协议所能获得的面积少约15,000平方公里的海域。
这些数字更多地反映了安卡拉方面的解读,而非国际司法机构作出的裁决。
关于希腊所进行谈判的数据也表明,埃及确实获得了一些让步。
米佐塔基斯曾在2020年的一次议会演讲中承认,他拒绝了开罗提出的、承诺给予其“更广阔”海域的“诱人提议”。
根据希腊战略研究所发布的一项计算,在雅典最初倾向的中线方案中,埃及将获得约35,000平方公里海域,而根据签署的协议,这一面积已超过41,000平方公里。这一超过6,000平方公里的差异,表明谈判如何从希腊最初的立场发生转变,转而倾向于维护埃及的利益。
阿卜杜拉提在10月23日于伊斯坦布尔举行的会谈中,重申了埃及对土耳其-利比亚谅解备忘录的异议。菲丹则表示已注意到开罗方面的担忧,并呼吁继续进行磋商。
土耳其国防部在10月2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重申,与安卡拉达成的协议相比,与希腊达成的协议将为埃及提供超过15,000平方公里的额外海洋管辖区。
对开罗而言,这些相互竞争的提议引发了一个根本性问题:与雅典持续的联盟是否最能服务于埃及的海洋利益?
利比亚批准该协议,对希腊利用利比亚政治分裂来质疑该协议合法性的策略造成了打击。雅典方面仍在就该协议的合法性进行辩论,但议会的批准却巩固了安卡拉的外交地位。
在缺乏针对相互竞争的海洋主权主张的谈判的情况下,该争端有陷入外交抗议僵局的风险,而土耳其和利比亚则继续在东地中海巩固其地位。























